亚特兰大的雨不是台湾那种一阵一阵、下完还会留点喘息的雨。它更像有人从整片天上直接把水倒下来,粗暴、持续,而且不太在乎底下到底是高速公路、机场跑道,还是几百个把命绑在同一架飞机上的人。
驾驶舱里很暗,暗到只剩仪表板那些细碎灯号还在亮。雨刷高速来回,却怎麽也刷不乾净风挡上的水,两片黑sE胶条刮过玻璃时发出单调而烦人的摩擦声,像有人拿着同一句警告,反覆擦过人的太yAnx。邓子琪坐在右座,手放在C纵盘上,掌心有汗,指节却还稳。这段进场由她执飞,机长在左座监控油门、无线电与进场状况。这本来只是一次例行航班,一条飞到几乎能背下来的路线,可航空这一行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你已经以为一切都会照程序走完时,忽然把整个晚上翻过来。
「进场速度加五。」她说。
机长看了一眼空速带。「加五。」
她的声音很平。平不是因为不紧张,是因为紧张在这里没有什麽用。飞行员如果什麽都拿情绪处理,这一行早就Si光了。真正值钱的,是出事时还能把嘴里每一个字维持在可用的范围内。只是可用不代表不怕。这一点,只有坐在驾驶舱里的人自己知道。
无线电里的塔台声音断了一下,像被雨吃掉了一半。下一秒,警报切进来。
「GLIDESLOPE.GLIDESLOPE.」
那声音太平,平到近乎冷酷。不是人在喊救命,只是系统尽责地把错误念出来,念完就算交差。至於念完之後谁来承担,是人自己的事。
机长低声骂了一句,抬眼往外看。前方雨幕里一排灯模糊得不像跑道,倒像被风吹散的倒影。邓子琪把视线从姿态球、空速、高度带一路扫到外面,再扫回来。程序还在。数字也还在。真正糟糕的地方,不是哪一个仪表突然疯了,而是每一样都还勉强合理,却一起往坏的方向滑。那种失控最像人的崩溃。表面看起来还撑得住,等你意识到事情不对,已经没有哪一处是单独坏掉。
「风又变了。」机长说。
「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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