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会对圣军收拢权力,削去花间派特殊待遇而嚼舌头,但你不该如此,这本就是我们所默认的妥协,从一开始这些目的与意图便没有对你隐瞒,而你也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道理。也许寡人敦促你助寡人成就先天的手段过于粗暴了,不过你我之间本就有着博弈的成分,哪怕有着一定成分的对抗,也在彼此理解的规则中进行。是什么变了?”宁王平静的目光似乎能够穿透心中的屏障,令凌秋函有些不自然地摇了摇头。
“你说得对,确实是我先打破了规则。因为我不得不接受了过犹不及的道理。”凌秋函叹息道,“曾经我确实相信这份雄心能够实现,也确实相信你也许能够带领我们走上一条全然不同的道路。但是现在我却不得不承认,有些野望如果太过了,反而会适得其反。如果要建立人间仙境的前提是要先将现世变成炼狱的话,我终究是舍不得让花间派随我一起押上那也许会令我们万劫不复的赌注。”
“于是便彻底倒戈,将我们作为投诚的筹码奉上么?”关玉峰怒目圆瞪,咬牙道:“好一个首鼠两端,背信弃义的贱人。”
宁王却没有关玉峰反应这么猛烈,只是淡淡说道:“患得患失是人之常情,寡人不怪你举棋不定。寡人只是有些可惜,哪怕是当初真正认同这份理想的人,也会因为现世的困难而退却。这是一种软弱,秋函,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明白,这种权衡所换来的也不过是片刻的,虚假的和平。”
凌秋函平静地答道:“也许吧。但这种软弱能够确保我们门派的存续,也能让我保它三十年安稳。我尝试过为师门篡改命运,也许最终无法成功,但也没有让它随着这份尝试满盘皆输。再多的,我也只能留给后人去做了。飞熊,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潜移默化的转变,才是更适合达成你的理想的方法?”
宁王长叹一声道:“做不到的。神州太大了,当今天下的信息传播速度却太慢了,而朝廷的控制力却达到了历代朝代都做不到的一种巅峰。在这种情况里想要散播如此大逆不道的理念,用不了多久便会引起朝廷的注意。何况,没有真正做起来的示范,让世人见到天下武功人人都能学的真切可能性,人们凭什么为此买账?而要做到这一步,除非掌握了足以打退朝廷,甚至取而代之的暴力,否则一切都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我听着这番话越来越对宁王这份理念感到莫名的熟悉,也因此不由生起了深深的疑惑,忍不住开口试探道:“宁王,我曾在陷落的濮阳城,在你的大本营建宁,也在这座地底的青莲圣城里亲眼见识了你的统治下所追求的东西。森严的军纪,明确的法度,有条有理的赏罚,还有那几乎成为了建宁重心的讲武堂……这些成果让我竟然有点相信,你是真的为了某个崇高的目的掀起战争的。”
“但是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觉得将武功传播开来是这么重要的一件事?难道你真的认为随着时代的发展,如果个人的武力始终被朝廷垄断,会形成一个独特的上流阶层,让底层的人民再无翻天之力?真的就仅此而已吗?而解决方式真的会是让所有人都有机会学武这么简单么?”
“阶层是一个好词。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宁王目光如炬地看向我,仿佛发现了什么珍奇之物似的,“不错,正是如此。既然想得到这一层,那么也许你能够明白寡人的忧虑。八百年前的魏朝,六百年前的晋朝,大燕之前的齐朝,统治的长度与官府的掌控力其实与世间武学的进步在逐渐增长。到了如今,其实已经快到一个临界点了,一个少数人能够罔视多数人威胁的极限。”
宁王明亮的双眸突然染上了一层阴翳:“只要能够将世间的高层武学传承与习武资源牢牢地掌握在手中,只要这个掌握武力与权力的阶层地位无法动憾,就算王朝衰败,民不聊生,除非官府内部分裂,那么凭借这层次高出太多的暴力,平凡百姓便是如从前那样揭竿而起,也无法像过往那样打破腐败的朝廷,开创新气象。从此之后,世家权贵,官府武林除了钱权之外,还有了更凶险的压迫之器:更健康的体魄,更悠长的寿命,与更强大的武力。从此之后,能接触到上乘武功者,与无法习武者,将会形成一道天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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